引言

社区团购作为数字经济时代的新型零售业态，其"平台-团长-消费者"的三元结构正在重塑传统商品流通体系。然而司法实践中，对团长法律地位的认定却呈现明显分歧：同一天内，某省两个基层法院分别对相似案件作出"居间合同"与"劳务关系"的截然不同判决。这种裁判冲突不仅影响行业规范发展，更暴露出传统民事法律关系理论在应对平台经济创新时的系统性困境。

一、传统法律关系理论的解释困境

（一）居间合同说的理论局限与实践冲突

传统居间合同理论依据《民法典》第961条，将居间人定义为"报告订约机会或提供媒介服务"的独立第三方。这一理论在解释团长基础性工作——如建立社群、转发商品链接等行为时具有一定说服力。然而，随着社区团购模式的发展演化，团长的职能范围已发生实质性扩张，呈现出显著的服务复合性特征。

以国内某头部生鲜平台的运营规范为例，其要求团长必须执行的标准化操作流程多达12项，其中包括：

（1）每日三次冷链温度记录并上传；

（2）临期商品提前48小时预警；

（3）到货商品开箱验视并留存影像；

（4）配送误差控制在30分钟内；

（5）客诉问题2小时内响应等。

（6）这些具有明显履约保障性质的义务，与《民法典》第962条规定的"居间人不得代当事人订立合同"的核心特征产生本质冲突。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平台通过智能终端的普及，将大量本应由销售者承担的责任转嫁给团长。在某冷链食品纠纷案中，法院发现团长手机安装的专用APP会自动记录开箱过程，该证据被直接用于判定商品质量责任。这种技术赋能使团长在事实上成为了平台履约的担保人，完全突破了传统居间法律关系的中立性边界。

（二）委托代理说的适用障碍与权限异化

委托代理关系认定的核心困境源于平台商业模式的特殊性。通过对国内6家主要社区团购平台的协议文本分析发现，团长权限配置呈现明显的"三化"特征：

决策权虚化：92%的平台协议明确禁止团长调整商品价格，87%的规定退换货必须经过系统审批，这使得团长在关键交易环节的代理权形同虚设。

行为程式化：算法系统对团长工作实施分钟级管控。某平台后台数据显示，团长每日需完成14个标准动作节点，包括定点推送（误差＜5分钟）、强制晒单（每单至少3张照片）等，其行为自由度远低于传统代理人。

责任刚性化，典型案例显示，某团长因暴雨天气延迟配送2小时，被系统自动扣罚当月绩效的30%，而根据《民法典》第929条，代理人仅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时承担责任。这种严格责任机制完全背离了代理关系的风险分配原则。

更值得关注的是动态权限调整现象。部分平台采用"信用积分"体系，根据团长历史表现实时调整其操作权限。积分高于900分可自主处理200元以下售后，低于700分则所有操作需平台审批。这种浮动式授权机制，使得代理权限处于持续变动状态，给法律关系认定带来前所未有的复杂性。

（三）劳动关系认定的结构性矛盾

虽然部分团长在工作时长、收入依赖度等方面与劳动者存在表面相似性，但从属性测试揭示出深层次差异：

时间从属性瓦解。调研数据显示，67%的团长同时运营2个以上平台，日均切换系统23次；82%采用"闲时接单"模式，自主设定服务时段。在某劳动争议案中，团长手机定位显示其每天在不同平台间切换工作的轨迹达40公里，这种碎片化的工作模式彻底解构了传统劳动关系的时空约束。

经济从属性异变。平台通过"三金制度"（保证金、押金、违约金）重构风险分配。行业数据显示，团长平均需预存5000元运营保证金，承担60%以上的货损风险。更关键的是，多数平台采用"负激励"机制——某团长因差评率超标，不仅被扣减佣金，还需按1:1.5比例补足平台损失，这种风险倒挂机制与劳动关系本质相悖。

组织从属性虚化。智能调度系统创造了新型控制形式。某平台算法会依据团长历史数据自动分配订单，拒绝率达到15%即触发"冷冻期"。但这种技术控制具有非人格化特征，团长既不知道"雇主"是谁，也不存在具体的管理人员，传统劳动关系的人身依附性被算法规则所替代。

（四）理论困境的本质溯源

上述认定冲突的根本原因在于平台经济对传统法律关系的三维重构：

权能分离：平台将商品所有权（归属供应商）、资金控制权（由支付平台持有）、服务实施权（团长承担）人为割裂，制造出法律关系的"真空地带"。

风险转嫁：通过精密设计的协议体系，将经营风险拆解为若干碎片化义务，以"服务标准"的名义转移给团长。数据显示，团长需签署的协议平均达7份，包含相互矛盾的权责条款。

技术遮蔽：算法系统构建起"数字牢笼"，使形式上的自主选择与实质上的强制劳动难以通过传统法律要件进行识别。某平台代码审计发现，其派单算法暗含对"顺从型"团长的系统性偏向，这种隐蔽控制更增加了法律认定的难度。

这种结构性变革要求我们超越传统的法律关系二分法，构建更能反映数字经济特征的新型认定框架。

二、新型协作模式的特征解析

现代社区团购团长角色的法律复合性与制度困境

（一）服务内容的多维复合性特征

社区团购团长已从单纯的交易中介演变为"三维一体"的新型服务主体，这种角色复合性直接挑战了传统的法律关系分类体系。

1. 交易信息传递者的法律悖论

团长建立的社群本质上构成《电子商务法》规定的"网络交易空间"，但其又兼具线下服务属性。在某典型案例中，团长在微信群发布的商品宣传被认定为商业广告，需承担《广告法》规定的审核义务；同时，其线下自提点又被视为"经营场所"，需履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18条的安全保障义务。这种线上线下责任的重叠，使得简单的居间人定位难以成立。

2. 品质控制执行者的责任扩张

平台通过协议将越来越多的质量管控义务转嫁给团长：包括但不限于冷链温度记录、药品储存监控、生鲜品感官检验。某奶粉纠纷案中，团长因未发现包装防伪码异常，被判承担30%的赔偿责任，法院认为其已构成"事实上的质量保证人"。这种认定实质上将团长置于销售者辅助人的地位，远超传统居间服务的范畴。

3. 社区关系维护者的特殊身份

长期稳定的社区属性使团长发展出独特的信任资本。数据显示，头部团长社群复购率达75%，超过平台自营渠道。在某群体性维权事件中，200名消费者直接起诉团长而非平台，法院最终依据《民法典》第172条表见代理规则判定团长承担责任。这种基于社区信任产生的法律责任，呈现出明显的关系契约特征。

4. 法律适用的杂合性困境

上海某法院2023年判决书显示，在同一案件中分别援引了：

居间合同规则（商品信息传递）

承揽合同规定（货物分拣配送）

消费者权益规范（售后服务）

侵权责任条款（配送事故）

这种法律适用的碎片化，反映出既有分类体系已无法完整涵摄团长的复合角色。

（二）技术控制构建的新型从属关系

现代平台通过数据中台系统建立了前所未有的控制强度，形成"算法附庸"的特殊状态。

1. 全流程监控指标体系

某上市平台披露的内部管理文件显示，其对团长的考核包含28个维度：

响应时效（5分钟达标率≥95%）

服务评分（月均≥4.8星）

投诉率（≤0.5%）

消息已读率（≥98%）

拍照合规度（AI识别通过率≥90%）

这些指标通过智能终端实时反馈，形成闭环管理。数据显示，团长日均需完成87次系统交互，相当于每10分钟就有一次强制性操作。

2. 算法调控的行为约束

平台算法通过三个层面重构团长行为：

时间支配：智能派单系统强制推送"黄金时段"订单，某团长因连续拒绝晚间订单被降权，其可见客户数减少60%。

过程控制：AI质检系统要求配送全程录音录像，每单额外增加8分钟合规操作时间。

结果评价：采用"相对绩效"算法，即便达到绝对标准，排名后20%的团长仍会被扣减佣金。

3. 数字孪生下的权责错位

团长在物理世界与数字世界面临双重责任：

某纠纷案中，平台依据APP记录的GPS轨迹证明团长未到配送地点，而团长主张当时正在处理系统要求的拍照上传任务。

智能客服对话记录直接作为判定服务过失的证据，但团长对算法生成的应答内容却无修改权限。

这种技术架构下的"数字人格"与真实行为之间的鸿沟，制造出新型的法律责任困境。

（三）收益机制的资本化转向

头部平台的分配制度正在发生本质性演变，呈现出明显的生产要素资本化特征。

1. 复合计酬体系分析

基础佣金：通常为商品金额的3-5%，符合传统服务对价特征。

阶梯奖励：月度GMV超过5万元部分按8%计算，具有业绩对赌性质。

流量分成：客户二次消费的15%永久归属团长，实质是客户资源变现。

2. 产权化分配引发的法律冲突

某平台上市招股书显示，其将团长发展的客户计入"私域资产"，采用LTV（生命周期价值）进行资本估值。这种将人际关系网络产权化的做法，导致两类新型纠纷：

其一：团长跳槽时要求带走客户群，平台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主张权益。

其二：平台间挖角团长引发的"转会费"争议，某案例中赔偿金额达23万元。

三、制度创新的突破路径

面对这种新型法律关系，需要构建多维度的认定框架：

1. 建立"控制强度"指标体系

建议从五个维度评估：

指令密度（日均系统指令数）

行为可替代性（操作流程标准化程度）

工具依赖性（必需使用专属APP程度）

经济风险转嫁比例（保证金/佣金占比）

算法约束强度（拒绝订单的惩罚力度）

2. 创设"平台协作人"特殊类别

区别于传统民事主体，应承认其具有：

有限的自主决策权

特殊的竞业限制规则

弹性的社会保障机制

数据产权的过渡性安排

四、制度创新的路径探索

构建适应性的认定标准需要建立多维评估体系。建议以"控制强度"为核心指标，综合考量算法指令密度、经营自主空间、工具依赖程度等要素。对于日均在线超过六小时、八成以上订单来自系统自动分配的团长，应当认定其具有从属性特征，适用特殊的权益保障机制。

权利义务的重构应当聚焦风险合理分配。平台作为生态主导者，需要承担与其控制力相匹配的责任，包括建立团长职业伤害互助基金、设置服务费最低保障线等。同时应当赋予团长数据可携带权，保障其在不同平台间迁移时能够带走积累的客户资源。

监管创新需要突破传统分类框架。建议在电子商务监管体系中创设"平台协作人"特殊类别，建立差异化的登记备案制度。对于达到特定经营规模的团长集群，可试点推行集体协商机制，通过行业性协议平衡各方权益。在争议解决方面，应当建立专业仲裁通道，配备熟悉平台经济特点的裁判人员。

五、结论

社区团购团长法律地位的界定难题，本质上是工业时代法律框架与数字经济新型组织形态的结构性冲突。本文研究表明，这一群体正在形成兼具自治性与从属性的独特法律人格，传统的二元分类模式已无法适应现实需求。未来立法应当秉持"实质重于形式"的原则，构建更加弹性化的认定标准，在促进创新与保障权益之间寻求动态平衡。